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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穆斯林中间反思恐怖主义:真都是西方的错吗

更新时间:2018-06-26 20:40点击数:文字大小:

  【读者可能还记得,在2013年7月3日埃及军方发动政变推翻民选穆尔西政府当晚,北京大学毕业的中东研究者王丁楠冒险走进了那个流血的开罗之夜。有别于坐而论道者,他深入动荡之地为我们写来很多实地报道,呈现了“阿拉伯之春”美好愿望之下惨淡又真实的现状。他也曾信步德黑兰山间,听伊朗中产妇女聊家长里短、倾诉心结。

  因为经常往来于穆斯林世界与欧洲之间,对于恐怖主义以及世人的反应,他也有自己的看法。巴黎惨案之后他写下这篇短文。】

  在11月13日巴黎发生惨烈恐袭之后,很多媒体和网民不由自主将矛头指向西方政府,指责它们是中东乱局和恐怖主义泛滥的始作俑者。各种爆料频频涌现,将美国和欧洲在中东的阴谋描述得绘声绘色:扶植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,铲除与西方作对的政治强人,甚至要重绘地区版图。一时间,中东问题成了周围朋友们热议的焦点,而他们对美国的指责让我感到似曾相识,仿佛是置身于阿拉伯或伊朗人之间参与讨论。

  对西方又爱又恨,仇视与谄媚交织,算是中东各国人民的一大特色了。尤其是伴随着近五年来该地区丛生的乱象,阴谋论层出不穷,戏谑和搞怪更是花样百出。

  记得2012年夏天,美国国务卿希拉里访问埃及时,当地人自发列队欢迎,向她的车队齐声高喊“Monica, Monica”(莱温斯基的名字);到了2013年,美驻埃大使安·帕特森又成了矛盾焦点,舆论指责她操控穆兄会搞垮埃及,披露穆兄会卖国政府不断到美国使馆请示汇报;后来,在埃及报纸上奥巴马干脆变成了穆兄会成员(好吧,也有将近一半的美国共和党员指责奥巴马是穆斯林,真是个苦总统——观察者网小编注);再往后,政变爆发,穆尔西被囚,欧盟外交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阿什顿多次来埃及斡旋,被示威者围攻,夹在两派之间里外不是人——军方支持者说她纵容恐怖主义,伊斯兰党派说美欧抛弃民主支持军队搞政变。

  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,乃至我在开罗学习时使用的阿语教材也充斥着对西方的抱怨。课文里,阿拉伯的粮食问题、冲突频仍、航天事业发展滞后都是西方的错。后来辗转到了德黑兰,我感到民众对美欧充满向往,但还是有相当的既得利益者坚持宣传美国是万恶之源,声称伊斯兰国就是奥巴马搞出来的。

  这些虚虚实实的指责说得太多,在西方也就没人在乎了。面对有关中东反美情绪的提问,美国务院发言人甚至懒怠回答,搪塞一句“我们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,作为领导,被批评当然正常”。对于阿什顿在开罗被抗议者围堵,一位欧盟外交官对我说:“有抗议不是坏消息,至少说明欧盟在他们眼中是一支重要力量。”埃及政变后,美欧缩减对埃援助,当地人继而发起了抵制西方贷款的行动。我在一次讨论会上问德国官员和学者怎么看待这个动向,场下的阿拉伯人点头赞同,台上的德国人却觉得不足为虑——“他们早晚还是要来朝我们要钱的”。

  西方人在中东的高傲和高调,自然会引发人们的反感和谴责。但我们作为局外人,大可不必像阿拉伯国家、伊朗或是以色列人一样,一出问题就把责任推到西方身上。无论美国还是欧洲,改造别国社会生态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。中东恐怖主义和极端势力肆虐,最重要原因还是出在国内。早在西方发动战争、挑起事端之前,伊拉克、叙利亚、利比亚、埃及的内政就已经满目疮痍,执政者(往往是单一民族、教派或家族)赢者通吃,反对派走投无路,政权架构和社会运转呈现出明显的不全面、不协调和不可持续性。

  随后到来的战争和“革命”诚然给这些国家带来巨大破坏,但在这一切爆发前,伊拉克、利比亚、叙利亚和埃及也绝不是某些人想象中政通人和的中东天堂。在一个政治高度腐败,经济停滞不前,社会风气日下,对外屡战屡败的社会里,民众不停在问:问题到底出在哪儿?为什么西方道路、民族道路都无法救国?我们现在还能靠谁?最终大家得到的某种模糊共识是,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背离了宗教指引的正确道路,如今的沉沦和乱象就是惩罚。保守化趋向在一些阿拉伯国家应运而生。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自发行为,而不是某个政府、组织或教派强加在人们头上的。

  “我感到天越降越低,我看到社会中发生的事和教义描述的末日前兆十分相像。太好了,末日要降临了!我信仰虔诚,我盼望接受审判!”类似这样的话我在不少埃及年轻人那里都听到过,这是他们反思个人和社会难局的真实写照。无论有没有西方捣乱,这种保守化的趋势已经成型。而对于那些遭遇既得利益者疯狂打压、甚至每日面临死亡威胁的反对派,恐怕就不只是回归传统的问题了。

  相比之下,我们看到基于不同的国内治理模式,伊朗的情形迥然不同。西方无论是搞制裁,还是在2009年鼓动示威者闹绿色革命,甚至是扬言武力入侵,伊朗的民主政治架构和经济发展模式遵循着一套自己的路数,尽管改革发展缓慢,却维持了稳定。伊朗人痛恨制裁不假,但西方的打压反倒使民族自信心更强,因为“即便是全面制裁也没能把我们怎么样”。试想一个对本国历史文化、对自身主观能动性充满信心的民族,又有什么动力去搞宗教复古,或是模仿一千多年前异质的阿拉伯人的作为呢?!所以伊朗表面上政教合一,宗教仪轨却是自上而下推行的,社会层面不仅没有呈现出自发的保守化趋向,反而呼唤与之相反的路径。

  除上述内政问题外,恐怖主义在逊尼派伊斯兰世界泛滥的另一个原因来自宗教。什叶派高级教士作为受人景仰的宗教学大师,在信徒和真主之间扮演着某种中介作用,拥有极大的学术和宗教权威。相对什叶派而言,逊尼派更看重信徒与真主间不经过中介的直接沟通。尽管逊尼派也有权威的、倡导和平中正的教法机构,即埃及的爱资哈尔清真寺,但它没有足够的约束和执行力。不仅有些埃及人不把它当回事,沙特也自诩正统,对它揶揄有加。于是,在什叶派信徒那里,体制外的异端邪说很难广泛传播,但对逊尼派信众而言,人人都可以畅谈宗教见解,声称自己的信仰优于别人。当这种讨论演变为指责别人的信仰不纯正,甚至是擅自判定他人为非穆斯林时,就为极端主义兴起打开了大门。而有关谁更保守、谁更纯正的比拼,是永无止境的:穆兄会认为他们比大众的信仰更好,萨拉菲说自己更纯;沙特为在国内推行教法而自豪,伊斯兰国可以将此推向新的极致。

  面对这样的社会、宗教背景,西方国家能做什么呢?发动侵略战争、在他国冲突中推波助澜固然可耻,但如果北约没有参与利比亚内战、拒绝支持叙利亚反对派,如果西方帮助卡扎菲、本阿里、阿萨德、穆巴拉克维稳,将革命镇压下去,后来的情形又会怎样呢?从长远看,社会矛盾会不断激化下去,反对派对西方将更加恨之入骨,美欧面临的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的威胁恐怕不会比现在好到哪儿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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